周一下午两点,我端着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坐回工位,发现笔记本风扇在狂转。

键盘区域烫得跟暖气片似的,屏幕右下角弹出三个杀毒软件的警告窗口,一个比一个红。我斜对面,林涛正戴着耳机噼里啪啦敲代码,脸上挂着那种特别认真、特别投入的表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台电脑是我上个月刚申请下来的,i7处理器,32G内存,固态硬盘。我用了三周,连个弹窗都没见过。

我放下咖啡,把鼠标移到任务管理器上点开,CPU占用百分之九十七,内存飙到百分之九十几,进程列表里密密麻麻挂着一堆我压根没见过的程序名。有几个名字后面带一串随机数字,像是谁随手敲出来的临时文件。

我没吭声,先打开了C盘。Program Files文件夹里多了一个叫“system_opt”的目录,创建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那会儿我正被叫去楼下行政部填报销单,林涛过来拍过我肩膀,说他电脑蓝屏了要跑个紧急脚本,借我机器用半小时。

半小时。我把文件夹点开,里面是二十几个G的文件,一堆看不懂的执行程序,还有个叫“run_all.bat”的批处理文件。记事本打开一看,第三行就是一段PowerShell命令,干啥的我不完全懂,但大致能看出来是在往某个远程IP传数据。

那个IP地址我有点眼熟。翻了一下公司内部通讯录,果然,归属部门写的是“技术总监办-测试环境服务器”。

通讯软件闪了一下,是隔壁工位的张姐发来的消息:“小周,你电脑今天好卡啊,往共享盘传文件半天了还没传完,能把那个脚本先停一下不?”

我没往共享盘传任何东西。

我回了个“好的张姐,马上处理”,然后拔掉了网线。

电脑瞬间安静下来,风扇转速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五秒,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哪个都没抓住,只剩下一种很本能的感觉——这台电脑不能用了。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了。

我把手机热点打开,用自己流量下了个U盘启动盘制作工具,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八百年没碰过的十六G旧U盘,开始做系统盘。行政部的小刘路过我工位,问我咋把网线拔了,我说断网写文档效率高,她笑了笑就走了。

U盘做好之后我没急着动手,先把笔记本合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顺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那种灰扑扑的城市天空,楼下停车场的车排得整整齐齐,空调外机嗡嗡响。

我喝了口水,心里把整件事捋了一遍。林涛是前端组的,平时和我关系还行,偶尔一起吃午饭。他借我电脑这个行为本身没毛病,同事之间借用一下很正常。问题在于他借完之后电脑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以及张姐收到的那个传文件提示——林涛跟我说他只借半小时,但那个文件夹创建时间之后三个多小时里,我电脑一直在往技术总监办的服务器上传数据。

这事儿不管背后是谁的意思,林涛只是个执行者。甚至可能他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也许真就是别人让他“帮我跑个脚本”,他顺手就借了台机器。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电脑现在是一台被种了东西的机器,不管那些东西是为了干什么,我都不想替任何人背这个锅。

想清楚这一点,我就踏实了。我走回工位,把U盘插上,重启电脑,进BIOS,U盘启动,格式化C盘,重装系统。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系统装好之后我第一件事是改了开机密码,第二件事是重新装了公司要求的杀毒软件和办公套件。至于那些工作文件,我平时习惯往云盘上备份,丢不了多少东西,丢了也无所谓,重新整理一遍花不了半天工夫。

电脑重新启动的那一刻,风扇声音轻得像只猫在打呼噜。我打开任务管理器,CPU占用百分之三,干干净净。桌面壁纸恢复成了系统默认的那片蓝色,干净得有点刺眼。

我登录工作通讯软件,技术总监办的群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倒是林涛在三点半左右给我发了条私聊消息:“周哥,你电脑重装了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钟,打字回他:“嗯,卡得不行,干脆重装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

下午四点,张姐在群里说她共享盘突然连不上了。紧接着是运营部的小王,说他提交的审批流程系统挂了。然后整个办公区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同一个问题:“你们系统是不是也崩了?”

IT组的人在群里说正在排查,让大家稍等。四点十五分,IT组负责人老陈在全员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公司内部服务器出现异常,技术团队正在紧急处理,预计半小时内恢复,请各部门同事耐心等待。”

我点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技术总监办的群。那个群从下午开始就没动静,安静得不像话。

四点半,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看见技术总监赵明远拎着公文包从电梯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我跟他打招呼,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张姐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赵总刚才走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看见了。”我说。

“我听说IT那边查出来有台机器一直在往外发数据,把服务器带宽都快占满了,跟DOS攻击似的。”张姐的八卦嗅觉永远灵敏,“你说谁胆子这么大,在公司内网搞这种事?”

我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说:“不知道。”

张姐又絮叨了几句,转回去继续等系统恢复。我坐在工位上,把电脑里恢复出来的工作文件重新分类整理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删的删。弄完这些的时候,我发现回收站里有个文件夹我删之前没仔细看,是上午十点多从本地一个临时目录里挪出来的,里面有几张截图。

点开一看,是林涛在我电脑上操作时的屏幕记录。那张截图拍到了一个对话框,是林涛和赵明远的聊天记录——不是公司通讯软件,是微信网页版,他忘了我电脑装了录屏插件。

截图上赵明远发给林涛的消息写着:“你先把那个包部署好,服务器地址我发你。别用你自己电脑跑,找个干净的机器。”

林涛回他:“赵总,这个不会被查出来吧?”

赵明远:“你怕什么,出事儿我兜着。”

我把截图关了,回收站清空。然后打开浏览器,把录屏插件的自动备份路径改到了我自己的私人云盘。

快下班的时候系统终于恢复了,全员群里老陈发了个简单的说明,说是内网异常流量导致服务器过载,问题已经解决,相关责任人正在核实。措辞很官方,滴水不漏。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涛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像贴上去的。

“周哥,下班啦?”

“嗯。”我按了电梯。

“那个,你电脑重装之后……”他欲言又止,“没啥问题吧?”

“挺好用的,比之前流畅多了。”我说。

电梯来了,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涛忽然说:“周哥,上午借你电脑那个事儿,谢谢你啊。”

“没事。”我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同事嘛。”

他没再说话。电梯到一楼,我们各自走出去,他去坐地铁,我去骑共享单车。晚风迎面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味道。我骑在非机动车道上,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的事情又过了一遍,总觉得哪里还不太对。

技术总监为什么需要林涛用别人的机器部署一个会疯狂上传数据的程序?如果目的是测试,那完全可以用内部测试服务器直接跑,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如果目的不是测试,那他到底在往外传什么?

还有那张截图里赵明远说的“出事儿我兜着”——一个技术总监说这种话,要么是真觉得自己罩得住,要么是他压根没觉得这事儿能出。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决定不想了。反正系统我重装了,电脑我锁了,接下来的事跟我没关系。

第二天上班,九点零二分,全员大群里跳出一条消息。是HR发的,措辞简洁到只有三行字:

“关于技术总监赵明远先生的离职通知:赵明远先生因个人原因已向我司提出辞职,公司经研究决定予以批准。感谢赵明远先生在任职期间的付出,祝前程似锦。”

三行字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是HR总监发的。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炸了。嗡嗡嗡的讨论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像一锅水突然烧开。我坐在工位上没动,看着那条通知,又看了看技术总监办的群——那个群已经被解散了,聊天记录变成了一串灰色的“该群已解散”提示。

林涛从我工位旁边走过,手里端着杯子,应该是去茶水间。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张姐的私聊消息几乎是秒到:“???赵总离职了??昨天还好好的??”

我回她:“是挺突然的。”

“肯定跟昨天那事儿有关,”张姐打字飞快,“我听说IT查出来那台往外发数据的机器IP,一路追查上去,发现源头数据的权限是赵总那边的。老陈直接报给了分管VP,VP昨天晚上找赵明远谈话,今天一早就让他走人了。”

我正准备回一句“这样啊”,张杰的消息又来了:“对了,你家有备用U盘吗?我U盘坏了想拷个文件,能不能借一下?”

“有,在我抽屉里。”

“好的,我下班找你拿。”

我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又看了一眼C盘里那个已经被清干净的system_opt文件夹位置。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装着我上午重新下载的几个必要软件。

但是有些事情装不满,空落落的。

比如林涛为什么就那么听赵明远的话?他在公司干了三年,不算新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应该有数。除非赵明远给他的不只是一句“出事儿我兜着”,还有更实在的东西。或者林涛本身就和赵明远绑在一起,不只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再或者,林涛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只是需要一个背锅的。

我的电脑就是那个锅。

如果我没有马上重装系统,如果那个程序继续在我电脑上跑下去,IT追查异常流量的时候第一个查到的人是谁?是我周景程。那台机器上跑着赵明远部署的程序,挂着我的名字、我的工号、我的IP地址。等事情爆发的时候,赵明远大可以说他不知情,把锅往我头上一扣,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后背有点凉。

林涛从茶水间回来了,在我斜对面坐下。我俩中间隔着一排工位挡板,我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但鼠标点来点去什么都没干,很明显心思不在工作上。

我想了想,在通讯软件上给他发了条消息:“林涛,中午一起吃个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行啊周哥,去哪儿?”

“就楼下那家兰州拉面吧。”

“好。”

中午十二点,我关掉电脑屏幕,起身往外走。林涛跟在我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谁都没说话。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是绷着一层东西的沉默,随便一句话都能戳破,谁都不愿意先去戳。

兰州拉面馆里人不少,我们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坐下。老板端上来两碗面,热气腾腾,辣子油红亮亮的。我拿起筷子拌了拌,吃了两口,然后说:“赵总走了。”

林涛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嗯”了一声。

“你之前跟他关系挺好的吧?”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还行吧,”林涛低头吃面,声音闷闷的,“他是我面试进来的,算是对我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林涛,昨天你在我电脑上装的那个东西,是他让你装的吧。”

林涛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张,很快又被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盖过去了。那张脸像是同时写着愧疚、害怕和一丝说不清楚的侥幸。

“周哥,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不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也不需要知道你们到底在传什么数据。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他传的是什么?”

林涛沉默了很久,久到面都快坨了。然后他摇了摇头,很轻地说了句:“他没告诉我,只说是一个性能测试工具,需要在不同机器上跑数据样本。”“你信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更久。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没信。但我当时不敢问。”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生气的累,是那种看清了一些事情之后觉得没意思的累。林涛不傻,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性能测试工具,但他还是做了。理由不重要,职场里有无数种理由能让人做出不该做的事——为了保住工作,为了讨好领导,为了还人情,甚至只是为了不得罪人。

我没再说什么,把面吃完,结了自己那份账,站起来准备走。林涛忽然在后面叫住我。

“周哥,那个东西,你是不是……都删干净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然呢。”

他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这两个表情叠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扭曲。

我走出拉面馆,外面太阳正大。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姐发来的消息:“小周,IT那边好像在查赵明远离职前的工作日志,你有没有经手过他的项目文档?有的话最好提前整理一下,免得被叫去问话。”

我站在太阳底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赵明远的项目文档。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和赵明远在工作上几乎没有直接交集,他的项目我从来没参与过,他的文档我一个都没经手。但有一个问题是,昨天林涛用我的电脑部署了赵明远给的程序,那个程序在运行过程中有没有在我的本地留下任何与赵明远项目相关的痕迹?我心里其实没那么确定。

虽然我格式化了C盘,但别的东西呢?公司内网的网关有没有记录?IT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追溯到我和赵明远的这条线?

我快速走回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了昨天的浏览器历史——啥也没有,系统重装之后干干净净。我又检查了公司VPN的连接日志,昨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我的账号没有任何异常登录记录,因为那段时间我一直没连VPN。

但这不代表安全。如果赵明远留下的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复杂,那我的本地干净也只是表面干净。IT如果真的深挖下去,手段多得很。

下午三点,老陈带着IT组的小刘来了我工位。老陈的表情很严肃,小刘抱着个笔记本,眼神有点躲闪。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都竖起了耳朵,张姐的头几乎要从挡板后面伸过来了。

“周景程,”老陈站在我工位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昨天下午我们排查内网异常流量的时候,源头IP指向你的机器。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聊聊。”

终于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说:“有空。”

老陈示意小刘打开笔记本,然后跟我说:“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到下午两点四十分,你的电脑持续向技术总监办的测试服务器发送数据包,总流量超过80个G。我们追查了数据内容,发现涉及公司正在开发的一个核心项目的源代码和部分未公开的商业合同文件。”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源代码和商业合同文件——这些数据有权跟赵明远有关,但真正追溯起来,是从我的机器发出去的。换句话说,如果赵明远咬死不认,我就是那个最大的嫌疑人。

“陈哥,”我把椅子转正,面对他,“昨天上午我的电脑被同事林涛借用了大约半小时。他跟我说要跑一个紧急脚本。我回来之后发现电脑异常卡顿,检查了进程和新增文件之后,我第一时间格式化了C盘并重装了系统。格式化之前我保留了部分可疑文件的截图,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

老陈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审视。小刘在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不知道在查什么东西。

“你保留了截图?”老陈问。

“保留了。”

“为什么要保留?你当时就怀疑有问题?”

“因为我的电脑借出去之后多了一堆不认识的东西,还在往一个我不认识的服务器传数据。换你你不怀疑?”我反问他。

老陈没接这个话茬,转头跟小刘说:“查一下他昨天的网关日志。”

小刘敲了一会儿,抬头说:“周景程昨天的内网访问记录在上午十点之前和下午两点四十分之后有正常办公流量,十点到两点四十之间,他本机的正常操作记录为空,但异常流量持续。”

“空的是什么意思?”老陈皱眉。

“就是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在电脑上进行任何正常的办公操作,没有浏览网页、没有登录业务系统、没有收发邮件。”小刘说,“唯一的活动就是那个往外传数据的程序在跑。”

“这正常吗?”老陈看向我。

“正常。”我说,“因为那段时间我被叫去行政部填报销单,在楼下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回来之后发现电脑不对劲,接下来的时间我都在排查问题和准备重装系统。我压根就没用这台电脑做别的事。行政部的人可以给我作证,你去问一下就行。”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小刘,又看了一眼我。然后他说:“你把截图发给我。”

我打开私人云盘,找到了昨天那几张截图,导出到一个临时文件夹里,打包发给了老陈。文件不大,十几兆,但每一张都能看清时间戳和操作记录。

老陈在手机上翻看截图,表情越来越凝重。翻到最后一张——林涛和赵明远的微信聊天截图——的时候,他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截图你怎么拿到的?”他问。

“我有一个录屏插件,平时用来记录工作内容做周报用的。”我说,“这是自动截的,不是我主动去截。”

这倒是真话。那个插件是我前两个月装的,主要是为了写周报的时候回忆自己干了啥。谁能想到它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老陈把手机还给小刘,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姐的脑袋都快伸到我这边来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事儿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然后带着小刘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周围的同事像炸了锅一样凑过来问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IT查个网络问题。张姐明显不信,但她知道问不出来,也就没再追问。

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老陈说的“先不要跟任何人说”,不是因为事情已经解决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事情更大了。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他完全可以当场问清楚然后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牵扯到技术总监赵明远,还牵扯到核心项目源代码和商业合同,这事儿已经不是他一个IT负责人能拍板的了。

果然,当天晚上八点多,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公司VP孙总,抄送了HR总监和法务部门负责人。邮件内容很简短:“周景程,明天上午十点来一号会议室,有些事情需要跟你核实一下。请带上你的工作电脑和相关证据材料。”

我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关掉屏幕。

出租屋的窗户外面,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不少窗格子亮着灯,不知道哪些跟我一样在加班,哪些在焦头烂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赵明远昨天从电梯出来时那个侧脸,想起林涛在面馆里红着眼圈说“我不敢问”,想起老陈看截图时拧成疙瘩的眉毛。一张一张脸从我脑子里过,最后停在了一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上。

赵明远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技术总监,年薪不低,手上有实权,没道理去偷自己公司的数据。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他,或者他有别的什么理由,逼得他非做不可。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明天那场会议,不会只是“核实一下”那么简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夏天的夜晚又闷又热,空调嗡嗡地转,制冷效果一般,但好歹有点声音,不至于安静到让人胡思乱想。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张姐。

“小周,你睡了没?”

“没呢。”

“我老公在猎头公司上班,他今天跟我说,赵明远三个月前就开始接触外面了,谈的是对面那家公司,年薪翻倍。但是对面开了一个条件,要他带东西过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对面那家公司是我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在同一个赛道上打得头破血流。赵明远被对方挖角这件事,如果跟他偷数据这件事放在一起看,逻辑就全通了。

我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思考了片刻,然后重新开机,点开我之前备份的文件。我回忆起一些细节,下午老陈的话里提到“核心项目的源代码和部分未公开的商业合同文件”。数据是从我电脑发出去的,但源头权限是赵明远的。这说明赵明远早就把数据弄到手了,他只是需要一条不被追查到他头上的传输通道。

林涛是帮他执行的人,我的电脑是那条通道。

但现在通道断了。

也就是说,赵明远虽然发出了部分数据,但在我格式化系统之后,后续的传输全部中断。那些他发出去的东西,够他兑现承诺吗?不一定。而对面那家公司,会用一个“数据没带全”的技术总监吗?更不一定。

我忽然有点同情赵明远。就因为林涛借了一台不该借的电脑,就因为那台电脑的主人恰好是个对异常状况零容忍的人,他精心布局的计划就这么翻了车。

但这同情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如果他不想翻车,他就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我周景程跟你无冤无仇,凭什么替你挡枪?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先去了行政部。昨天老陈说行政部可以给我作证,我需要先把这条线索敲死。

行政部的主管姓方,四十出头,人挺和气。我把来意简单说了一下,她翻了翻昨天的访客登记和报销单记录,点了点头:“昨天上午十点一刻到十一点半你确实在我这边,有个报销单需要你重新填,你还跟我抱怨说流程太复杂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可能需要您帮忙证明一下。”我说。

“行,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作证。”方姐笑了笑,“你惹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的麻烦,但需要澄清一下。”我没多说,道了谢就出来了。

九点五十五,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和U盘到了一号会议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我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孙总坐在桌子的主位上,旁边是HR总监王敏,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起来像是法务或者外部律师。

我对面坐着林涛。

他也来了。这让我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转而又更加复杂。

林涛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坐在椅子上缩着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截骨头。

孙总示意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周景程,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昨天IT部门在排查内网异常时,从你的办公电脑上发现了大量外传数据。技术部门已经确认,这些数据涉及公司核心商业机密。现在赵明远已经离职了,但他说这件事全程是林涛和你两个人操作的,他不知情。”

他停顿了一下,把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他今天早上提供给我的沟通内容,显示你们俩合谋窃取公司数据。”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纸。是赵明远和林涛的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但被精心编辑过——赵明远把自己发的那句“出事儿我兜着”删掉了,只保留了林涛问他的那部分,看起来像是林涛和赵明远在讨论一个“由林涛发起”的操作。

高明。我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都到这份上了还在垂死挣扎,想把锅扣到我和林涛头上。

“孙总,”我把那沓纸推了回去,“这些东西是赵明远提供的,而赵明远本人是这次数据泄露的核心嫌疑人。用嫌疑人的证词来指控另一个人,你觉得可信度有多少?”

林涛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王敏咳了一声,说:“周景程,我们不是在审问你,只是核实情况。你先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把昨天上午从被叫去行政部填报销单开始,到林涛借电脑,到发现异常,到格式化重装,再到保留截图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推测,只有时间线、操作步骤和客观事实。

说完之后,我把U盘推了过去:“里面是那几张截图,还有录屏插件的自动备份文件,时间戳可以证明所有操作发生的时间点。另外,行政部的方姐可以证明我昨天那段时间在楼下填单子,不在工位。”

孙总把U盘递给王敏,王敏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点开文件看了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林涛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那个西装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过了大概五分钟,王敏把U盘拔下来,跟孙总交换了一个眼神。孙总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难看。

“还有一件事。”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孙总,“昨天老陈跟我说,外传的数据包括核心项目源代码和商业合同文件。这些东西的访问权限级别很高,我和林涛的工号都没有权限接触到。赵明远说我们俩合谋窃取数据,那他是怎么解释我们越过权限拿到这些文件的?”

林涛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孙总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这个破绽他不可能没注意到。

我说完这句话就靠回了椅背。剩下的不需要我再说,他们自己会想清楚。一个能接触到核心数据的技术总监,和一个连服务器密码都不知道的普通程序员加上一个前端,到底谁更有能力、更有动机干这件事,答案明摆着。

那个西装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孙总,我们需要单独和林涛、周景程分别谈话。在此之前,建议先将赵明远的离职流程暂停,保留相关证据。”

孙总点了点头,脸色铁青。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我和林涛被分开谈话。跟我谈话的是那个西装男——他确实是法务部请的外部律师,专门处理商业机密类案件。我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该交的证据全交了。律师从头听到尾,问题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关节点上,一看就是老手。

跟林涛谈话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我在隔壁小会议室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见门开了。林涛从里面走出来,眼圈通红,但脊背比进去时直了一些。他看见我,停了一下脚步,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四个字:“周哥,谢谢。”

我不知道他在那个房间里说了什么,但看他这副表情,我大致能猜到——他把赵明远供出来了。可能不光是这件事,还有一些别的我不知道的东西。

下午三点,孙总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参会人员包括HR、法务、IT和所有部门负责人。我没有参加,但张姐作为行政代表进去了。她出来之后第一时间给我发了消息。

“小周,赵明远的事情全查清楚了。他不只是偷数据,还涉嫌收受供应商回扣,金额不小。之前IT一直查不到证据,这次顺着你的线索全翻出来了。律师说公司已经报警了,赵明远的离职作废,转成开除,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有,”张姐的消息接着蹦出来,“林涛帮你说话了。他在会上说,如果不是你及时重装系统,数据可能全都被传出去了。他说你是为了保护公司数据才那么做的。孙总在会上表扬了你,说你有职业敏感度。”

职业敏感度。我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要不是怕自己背上黑锅,谁有那个闲心管别人往不往外传数据?但这话我没说,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乌云压城的那种暗。远处有雷声闷闷地滚过来,空气里的湿气浓得能拧出水。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电脑屏幕上忽然弹出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孙总。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公司信息安全事件的内部通报及嘉奖决定”。正文很长,前半部分是对事件经过的官方描述,措辞谨慎到每个标点符号都像是法务部审过的;后半部分是处理决定——赵明远被开除并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林涛记大过处分并留用察看,IT部门对网络安全进行全面整改。

然后我看到最后一段,写着:

“在此次事件中,研发部员工周景程及时发现异常、果断采取措施,有效避免了公司核心数据被进一步窃取和外泄,展现了高度的责任心和职业素养。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给予周景程同志全公司通报表扬,并发放专项奖金。”

底下跟了一行小字:“奖金金额人民币伍万元整。”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邮件关掉了。

五万块。说多不多,比赵明远偷数据要卖的那个价码差远了;说少不少,够我交大半年房租的。但说实话,这钱拿得我心里不踏实。公司表扬我的“高度责任心和职业素养”,和我当初格式化C盘时的真实想法,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雷鸣声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敲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我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等雨小一点,旁边站着的人是林涛。

他也没带伞。

我们俩并排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雨水在地面上砸出密密的水花,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林涛开口了:“周哥,你说赵明远要是换一台电脑干这事,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也许吧。”我说。

“那他为啥不换?”

“因为换谁都会发现。”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我不会发现。或者说,他以为我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

林涛沉默了。雨声很大,但他的沉默比雨声更大。

“那你为什么……”他没说完,但我懂他想问什么。为什么你敢格式化系统?为什么你敢把这事捅出来?为什么你不怕得罪一个技术总监?

我想了想,说:“比起得罪他,我更怕替别人扛事。”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有点糙,但林涛听完之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角都湿了,不知道是不是雨水溅的。他低声说了一句:“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胆子,也不至于被他牵着鼻子走那么久。”

雨幕里,一辆警车闪着灯从马路上开过去,没有鸣笛,但灯一直亮着,红蓝交替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我知道那辆车是往哪儿开的。

三天后,赵明远被带走的消息在公司内部传遍了所有八卦群。具体怎么定罪那是法院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用那五万块奖金请组里同事吃了顿饭,林涛也来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杯一杯地喝啤酒。没人灌他,他自己灌自己。

散场的时候,他在饭店门口拉住我,满嘴酒气地说:“周哥,我辞了。”

“辞了?”

“嗯。处分我认了,但留下来天天看到那些工位那些电脑,我心里堵。”他抹了把脸,“回老家待一阵子,以后再说吧。”

我没劝他留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要过,有些坎迈不过去,换条路走未必是坏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保重。”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路边的烧烤摊还在冒烟,孜然味儿和烟火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一个人往回走,穿过那条走了一万遍的街道。夏天的晚风吹过来,还是热,但不像前几天那么闷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景程,你记住,这事儿没完。”

没有署名,但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发的。赵明远被带走之前想办法把手机里的东西清了一遍,但有些号码他背得下来,也找得到机会发这条消息。

我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路灯很亮,影子被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电脑自从重装系统之后,开机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

快得像是它也想跟过去一刀两断。

本站所有文章资讯、展示的图片素材等内容均为注册用户上传(部分报媒/平媒内容转载自网络合作媒体),仅供学习参考。 用户通过本站上传、发布的任何内容的知识产权归属用户或原始著作权人所有。如有侵犯您的版权,请联系我们反馈本站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改正。